梨涡浅笑

　　凤凰卫视 一虎一席谈 范美忠PK郭松民
　　http://6.cn/6new/watch/5433039.html
　　
　　忍不住多说几句。
　　
　　一个人对一件事情所做出的应激反应，是下意识迅速、快速但却不经过意识检验的，就跟人们脱口而出的口误一样，也像人们情急之下的可笑行为，或者是在睡着了之后说梦话。若是这件事还要经过一番道德考量，除非情况不怎么危机，或者这个人已经把道德如此根深蒂固地印刻在脑子里，在下意识中可以第一时间把道德调动出来作为自己的行动指南，那这样的人也是很可怕的。一个忽视个体性和自身的存在而可以毫无阻碍地执行所谓道德和群体命令的人，无异于纳粹时期的国家凶手：他可以这样的无视自己，没有恐惧，没有顾虑，也同样可以为着一个莫名其妙的崇高理由杀害自己的同伴。
　　
　　众人指责他没有作为教师的责任感和道德感，仿佛是在声讨他缺乏感情。其实恰恰相反，范的问题只在于他在做出反应的时候，只有情绪参与了，而理性恰好缺位。另一个神经心理学的例子能更加清晰地阐述这类情绪和理性的冲突：假如，敌人的军队要占领你的村庄，他们接到命令要杀死所有的村民。你和你的村民准备逃跑，却听到外面的敌方士兵搜查的声音，这时候你的孩子大声地哭起来，很快就会被敌人听到。你所要做的选择是，马上掐死自己的孩子，拯救包括你在内的大部分人，还是不能亲手掐死自己的孩子，但看着你，其人和孩子最终死去。正确的选择是牺牲孩子拯救大部分人，然而任何母亲都不可能看着自己的孩子死去，也无法亲手实践此事。这里体现的也是认知和情绪两种机能的冲突。如果一个人情绪控制技能健全，就能暂时压抑住自己的情绪，用认知的理性来帮助自己做出选择。脑损伤的人基本上没法做这类判断。
　　
　　郭松民的反应如此过激，却也是非常可以理解的。他的举动，其实只是很清楚地表明了活在这个社会中的一种心情。这件行为，无论对于这个人多么合理，严重地伤害到了大部分人的对于社会的假设。我们的社会之所以还可以联系紧密地运行下去，除了人作为群居动物有和自己的同胞生活在一起的愿望以外，伦理、道德神话也起了很大的作用。这是为维护自己生活的安全感所必需要构造的神话。我们相信我们把自己的孩子交到教师手中，他们会为我的孩子负责，我们要求教师牺牲，其实是对于自己的孩子生活在一个不可测随时有变化的世界，对于自己无法控制环境的一种恐惧的一种补偿，我们巴不得他们真的像孩子的父母一样，尽管有时候出于爱对小孩所做出的伤害比一个陌生人所做的要更加可怕。我们相信我们并不是国家的奴隶，我们相信一个制度的建立者必须全心全意地为我们着想，我们相信这个社会的所有人各司其职，而出于对职业的道德感必将干冒风险把我们的孩子，把我们自己从危险中拯救出来，这样我们内心就感到安全了。尽管我们时常感到自己是一个人，在职责来时有根据情况接受和反对的权利；尽管当我们每天上班，加班，出差，没有办法照顾家人，无限度地被支取时间和精力的时候，感觉到一丝个体性无法得到保全的力不从心和愧对家庭的苦涩。然而只要不涉及自身，这个神话就是完整的，别人不是个体，而是教师，医生，政府官员，对于自己来说，他们的个人发展，人生道路是抽象毫无意义的，唯一切实重要的是他是否符合我心目中对这个职位的想象，以便使我对于社会的假设不必落入到恐惧当中去。所有揭破这个神话的人都是危险的，因为我们和他不分享同一种恐惧。
　　
　　范的出现是对很多人世界观的一种极大的伤害，这样一个人，如果我允许和认可了他的行为，那么我所信任的世界就岌岌可危了。这意味着，在这世界上我所信任的人，职业面具后的那张脸，都有失控的潜在可能，而遵循这这种想象，我仿佛感到自己将会被一个面目和蔼的店员当场杀死在大街上。
　　
　　每一个人都有可能做范美忠所作的事。他不过是因为做了，没有像其他人期待的，默不作声的忏悔或憎恨自己，却为自己所做的进行辩护。他的辩护也是可以理解的，没有人会把自己想成恶人。然而，他站在那个台上，其实是根本没有为自己辩护的能力的，当他做出这个行为，行为本身就是一个记号，一件与众人不同的经历，从此他就和他所在的群体被隔离了，只有一个外人才可以为他说些什么。这件事会被如此大肆渲染地讨论，因为在现在的社会氛围里这样的声音还是有些刺耳的，在此事上个人与群体的关系还没有找到一个适当的平衡点。在其他国家，极其伤害民众感情的将是另一些行为和事实，比如说人是否有自主性。每个人，每个社会，都在为自己相信的东西而战，尽管某些时候它并不真实，但它保全了自己的完整不被瓦解。
　　
　　郭松民的反应很耐人寻味，他的情绪如此激动，站在台上可以毫无人际交往的顾虑，对一个人进行面对面地直接攻击，而不会体会到对方的任何情绪，这说明在他心目中只有他和他的道理，没有人和其他个体，他人的存在仿佛对他并不构成威胁和牵制作用。不知道如果他处于范这样的情境，是否会如自己所说的，下意识地牺牲自己？如果是，这件事就会更加耐人寻味了。很想知道，这个叫郭松民的人，他的生活是怎样组成的，他的价值观究竟是怎样形成的，这样的事实到底触犯了他的什么，让他有比其他人更加激烈的反应？他如此强烈地几乎病态的维护着他的道德，那么，社会的道德对他究竟有着怎样的重大意义？他的个人发展是否在一定程度上是以牺牲自己的方式实现，个人愿望的失落只能用道德和崇高补偿，以至于如果不报持着这样强烈的“正义感”就没有办法解释和面对自己？
　　
　　这种节目让人感到可怕。以前就看过这个节目里关于裸奔的一期，也找的是像范这样很失控的卫道士。原本在现实中不会有对话可能的两类最极端的人被从他们的生活里拎出来，被剔除掉个人背景，就一个更敏感的话题进行讨论，根本没有共同理解的根基，就被放在一起。这种非常态的事件，正如被放在一个笼子里的两只蟋蟀，用一根棍子撩拨起来。而观看的众人就好像在伤口上舔血，被动地舔血。一些人称，说之所以媒体会做出这样的节目，只是迎合了人们窥伺和观察他人的私欲。或者再遥远地泛泛地说，媒体的出现也是人们内心愿望的一种体现。然而，人的私欲随时随地在任何时代任何时期都存在。它就在那儿，就算你不去碰它，它也存在，它存在在人的每一个经历，每一重选择，每一次脆弱和挣扎当中。每一个人表达每一种想法和情绪的时候，这样的印记都在。这类节目在那儿，人们只有选择看或者不看的权利。这就好像把一个男人和一个美女关在一间屋子里过夜，要问的不是那个男人是否道德败坏，而要问到底出于什么样的居心要把这两个人放在一起？